瓷器厅志愿者 高蕊

        你对这个广告有印象么？

        一帅男身体倾斜成45度，在人群中茫然地疾走。被电视机强迫观摩了n遍之后，我猛然发觉，自己近几年就是这形象：总被一些东西困扰，觉得缺些什么，找不到生活的重心。
        拿到工学硕士学位后，顺利入职。可安稳的工作并没预想中那么称心：重重围栏束缚着个人想法，而一路高涨的生活成本又使人不敢转身。生活渐渐成了鸡肋，嚼之无味，弃之可惜。我害怕了，似乎无意间在滑向无底的深渊。究竟哪儿出了问题？问父母，回答永远是那句既包含了一切却又空无一物的“这就是生活。”问同事和同学，他们也在困境中求索。
        答案应该存在，我得转个方向去找。
        偶然间，加入了首都博物馆的第四批志愿者讲解员队伍，走进了一个从未听闻的群体。在首博服务的日子里，几乎每次都有新的收获：认识一位志愿者，看到新的展览，遇上热心的观众……而这两周和大家一起参加首博组织的外出活动，更是让我感触多多。一番思索之余，苦苦寻找的答案竟渐露端倪。

        文史哲的指引

        在学校读书时，文科给我的印象多是故纸堆、故弄玄虚，似乎只有数字堆砌的理工科才能引导未来、打造坚实的生活。可在理工科中走得越久，越发疑虑重重。在这条“康庄大道”上，一批又一批的前行者沦为“机器人”，少有几人能发出呐喊和自主选择方向。疲惫的实验之余，就用逛街、k歌、聚餐、运动、郊游来调剂，看似充实，实则容易乏味。
        而在首博，似乎进入了另一个世界。书画、瓷器、青铜、佛像……我从没认真地接触过这些动辄就有上百、上千岁的物品。当其他志愿者深入浅出地倾情讲解时，似乎那些展柜后的物品都活了起来，历史也变得从未有过的生动和有趣。听得多了，居然慢慢悟出了先人们有意无意间赋予在物品上的思想和情怀，其精神世界之丰富令人陶醉不已。这种跨越千年的交流是我未曾想到过的。
        趁着首博组织活动，我特意拿出两天半的时间，又集中体验这种“交流”：毛主席纪念堂、兰亭展、钟表馆、陶瓷馆、珍宝馆、翡翠展、西方雕塑展……当那些历史故事及文化渊源一次次令我惊讶不已，当那些历史人物的所思所做一次次让我思绪满怀，猛一回头，我看到了一张思想的白纸。那上面曾经也记录了对这个世界的见解，可很多不是我亲笔所书，是别人潦草的笔迹。而自己随手勾画的那有限几笔，也缭乱不堪。没有力透纸背，字迹都日渐模糊了。
        在而立之年捧着一张白纸来面对这个纷扰的世界，能不发晕么？！
        之后查阅相关资料深入学习时，看到这么一句话：“人人都要学文史哲，谁也不能缺。”不由得联想到手艺匠人与工艺大师的区别，就差在思想这块了。
        回忆起故宫那宏大的宫殿，我又想到了自己的精神小屋。曾经像模像样地建起一间，却不料几场大雨就把它浇垮了，和历史上那些人的一比较，才看清自己用的材料是稻草加泥巴。该用钢筋加水泥重新来建了。

        面对面的交流

        我们这代80后的成长是跟电子产品紧密相连的，从手掌游戏机、小霸王学习机、文曲星到手机、电脑、GPS导航仪，迅捷和海量存储带来了莫大的便利，却也拉开了人与人的距离。比起和人沟通，我们似乎更擅长于跟屏幕打交道。可一到博物馆里听讲解，就能明显感受到专业解说服务和语音导览器的本质区别了——氛围！
       看看故宫里那些胸前挂着巴掌大导览器的游客，一个个神色凝重，闭口不言，茫然游荡。再瞧瞧我们这帮志愿者组成的专业观众，兴致盎然地仔细聆听每一个讲解细节，并且随时与讲解员互动，提问和补充说明始终不间断。待讲解员带领大家转移阵地时，刚才还围成里三层外三层的志愿者们立刻又仨俩人搭伴，热热闹闹地边走边畅聊了。而讲解员也受了这种氛围的感染，状态越来越好，表述清晰，节奏有力，发自内心的微笑更是又传播开来。虽然知识量很大，虽然站得腿酸，可心里别提多舒畅了。
        不知道有多少志愿者和我一样，回去后逢人便炫耀般地讲起这几次参观，然后从对方羡慕的神态中再蹭点愉快的心情。
        我似乎有点明白为什么很多志愿者一做就是五六年：人与人之间，抛却金钱和利益，平等地沟通，轻松地传递历史文化，能不让人愉悦么？想起曾经在瓷器厅里偶遇的那些热心观众，在人大学油画的大四女生、京城里做古瓷生意的小老板、专攻首饰设计的男生、内蒙古研究辽代文物的老先生、准备出国学艺术史的女孩、学版画雕刻的学生，还有更多没来得及深入交谈的，仅仅因为对历史文化的共同关注，就能让我和他们在十几分钟内由陌生人变成聊得十分投机的朋友，太奇妙了！
        在信息爆炸的今天，好像信息本身不再那么重要，人和人面对面的交流、互动变得越发吸引人，一个豁然领悟的表情、一个会心的微笑、一声甜甜的“谢谢”，比GUCCI、奔驰、比萨更令人回味无穷。
        谁说志愿者是无偿服务？他们所收获的远远超出了物质衡量的标准，是精神享受哇！

        悄无声的力量

        在钟表馆听了高老师“画龙点睛”般的讲解，在珍宝馆见识了孙老师的海量记忆力和好体力，在中华世界坛目睹了吴蜀康老师丰富的“雕塑肢体语言”，我对那批五六十岁的老志愿者不由得产生深深的敬佩。
        那代人经历过三年自然灾害、十年文革以及经济转型的阵痛，可你在老志愿者身上看到的是豁达、从容和乐观；那代人里有些已卧病在床、把药当饭来吃，可老志愿者一个个精神矍铄、思维畅达，在厅里一站就是半天；那代人大多回退到家庭里，带孙子、逛公园、看报聊天，可老志愿者重新站在社会的第一线，在接踵摩肩的观众中传播知识、弘扬文化。
        他们不光热心为观众服务，还时时不忘帮助我成长。张自春老师每次都为我带一份美术馆的展览宣传册，还送我练书法的水写纸；吴玲玲老师把我加入她的邮箱博客里，让我分享她的人生经历和种种感悟；连勇老师和拉洋片的梁老师，默契配合，常常在工作餐桌上自如地表演“人生相声”，令我捧腹大笑之后琢磨多日……在单位和家庭之外，我还能收获这么一份无私的关爱，真不知道该怎么表达谢意了。
        在经历了那么多人生的起起落落之后，他们依然能保持一股蓬勃向上、充满爱心的劲儿头，我还退缩什么？！我还年轻，眼前的种种困难和不如意不能把我打到！
        记得小时候常看美国动画片《非凡的公主希瑞》，主人公常常在危急关头大喝一声“赐予我力量吧！”我现在想说：老志愿者，你们就是赐予我力量的人。
        想了这么多，起伏的心情里涌动着重生的快感。
        好像重重迷雾在退散，生活又显露出了它那动人的姿态。
        其实这些并不是两天半的外出参观一下猛然触发的，而是自打一年多前，在首博招募志愿者的网页上报名时就已启动的思索，只是量变积累到这两天半时，终于引发了质变，让我找到了寻觅已久的重心。
        我不会再倾斜地行走了。